福州话为什么叫做平话?

福州人称福州话为“平话”,就如同两广地区的人们将粤语称为“白话”。平话不仅是福州十邑同乡对自身语言的称呼:北起福鼎、南至福清的绵延近 2000 公里的海岸线上,包括福州、宁德等 20 多个县市区,在这片土地上的 1200 万人,均把自己的母语称为“平话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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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话的含义
平话,类同白话,指平白的语言。

宋元时期,通俗口语被称作“平话”,作为专有的语言名词来使用。日文“平假名”中的“平”字,也具有通俗平易的含义。

元代福建建安虞氏书坊刊印的《新全相平话三国志》平话刻本,是一本口语化的讲史书。书本题名中,“新”为新刊、“全相”指绣像插图、“平话”为叙述故事的语言,“三国志”为故事内容。“平话三国志”是指用口语来讲述《三国志》故事,后出世现的“平话经义”、“理学平话书”,则指以口语解说儒家经典。

《新全相平话三国志》封面及首页  来源/日本内阁文库

从“平话三国志”的口语性质来看,宋元平话最早应指的是当时流行的口头语言(古中州话)。“平话”后来更泛化为通俗小说,两者若不细致分辨则容易造成混淆。福州话称为平话,也是源于该词的原始含义,并演变为福州话的一个专称。此外,广西、湖南的一些土话,在语言学中被归类为“平话区”,但这片区域还有客话、百姓话、土白话、蔗园话、宾阳话、土拐话、地佬话等众多不同的称呼,其语言系属还存在争议。

“平”字也用来形容语音的标准,《福州方言词典》(1998 年)中对“平话”一词的定义为“本地人认为标准的方言”。如果有人福州话说得地道准确,则大家会认为他的福州话讲得很“平”。各地及城乡之间不同的口音差异称为“腔”,平话说得不标准称为“半咸淡”,而“两个声”通常用来指语言与福州人不同的外地人。

平话的另一层含义,是与文言相对而论的。用福州话进行交流就是“讲平话”,而讲诵文言则叫做“讲书语”。如《闽都别记》中描写桂妃听了一段文诌诌的讲解论说之后,便说“今夕何夕,有心绪讲书语,快来抽签”。“书语”这个词也来源甚早,在《隋书·李密传》中有类似的用法。

传教士创作的福州话书面著作,皆冠名为“榕腔”或者“平话”,1870 年出版的《榕腔注音字典》中对“平话”的注释为 “the patois, collaquial”,意为地方话、口语。

1861 年,福州铺前顶教堂所印的《救主堂会规》中,主要阐列了基督教的信仰纲要,即信录 (Creed)。值得注意的是,这部信录中有文言与平话两个版本。

1861 年美部会《救主堂会规》中的信录文言与平话对照
来源/哈佛大学燕京图书馆

《信录》的头条宣扬上帝为独一真神,在《信录》的平话版本中,将文言的“信有獨一永生真上帝”翻译成“獨獨㑚務一隻永活真上帝”、“無始無終”翻译成“毛起頭毛煞尾”,非常地口语化,可见用平话来写的书面文章在当时也有一定的受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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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话、平讲与福州的传统曲艺、戏剧
在福州话中,“平”的白读音念为 bàng,文读音念为 bìng。Bàng-uâ 与 Bìng-uâ 的汉字形式皆是“平话”,前者是指福州的本地话,后者指说书曲艺。明清时期,平话与评话的名称混用。福州评话,也曾长期写成“平话”,现定名为“评话”。

从历史流变来看:宋元平话,后来发展成为文学范畴的白话小说;明清评话,则是徒口说表的说书曲艺。福州评话属于后者类型,其奉明清时期著名的说书先生柳敬亭为祖师爷。

1963 年曲坛名师陈润春(前一)参加的福州伬艺演出老照片
来源/《德润春风——陈润春纪念文集》

清代张际亮的《南浦秋波录》(1830 年)里说:“会城俗谓乡音为平讲,又曰平话,外郡县人多不知,异省人更遑论焉。”

平讲 (Bàng-gōng),实际上是指用平话讲唱的“平讲伬”、“平讲戏”,通称“平讲”。平讲戏在清初已经流行,至同光时期,平讲戏开始与儒林戏、江湖戏逐渐合流,称为“三合响”,最终形成了今日的闽剧。

平讲擅演市民戏,善于表现人情世态与社会现象。《拣茶记》是著名的平讲小折戏,又称为《鸦片记》,同时也是伬唱、评话的共同曲目。《拣茶记》讲述了烟鬼鬻妻的荒唐故事,是与《贻顺哥烛蒂》齐名的福州民间故事,剧中大量运用了精炼生动的口语,使得故事演绎地十分真实与丰满。

福州评话《鸦片记》手写稿本  来源/《福建省档案馆馆藏珍品集萃》

作为闽剧前生之一的平讲戏目前已经难觅其踪,仅在屏南、福安等地有所传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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福州话的其他名称

榕腔
福州别称榕城,榕腔即指福州话。乾嘉时期就有榕腔作品传世,比如有“番薯粿先生”林光天 (1780 - 1847) 所创作的数十篇榕腔诗文,后经董执谊整理收集于《闽都别记》附录之中。传教士也常用榕腔一词,如《榕腔初学撮要》与《榕腔神诗》等。

林光天《北上》一文 来源/《闽都别记 珍藏本》(2008)

《北上》是一篇妻子给将往旅途中的丈夫的叮嘱,此前她一直盼望着丈夫进京赴考。而当丈夫动身北上,又言“奴心仅苦、饮食诸凡卖惯、船车一路惊领(凉)”,担心丈夫对饮食、气候的不适应,望其“身体着自家保削(宝惜)”。并叮嘱咐其丈夫莫要流连“相公堂”与“窑姐厝”这类风月场所,应以“功名大代(事)”为重。字里行间,妻子对丈夫的爱意与期待跃然纸上。

榕腔也指明清以来在福州地区所形成的戏曲声腔,包括平讲、逗腔、洋歌等等,清光绪年间卓倓所著的《惜春斋词话》中称“闽人唱曲本,土音曰榕腔”,用福州话演唱的戏曲又称为榕腔戏曲。

“闽音”、“闽腔”与“闽语” 
南朝陈置闽州(557 年)、隋置闽县(592 年),唐代闽州都督府改称福州都督府(725 年),为“福州”名称之始。闽县历为闽省会城所在地,直到 1913 年闽县和侯官县合并为闽侯县。因此,“闽”常用来指称福州府城的事物,例如福州戏、福州菜都称为闽剧、闽菜。

《闽语入门》书影 来源/旧金山州立大学印本

1930 年陶燠民发表于史语所集刊的《闽音研究》,是早期用现代语言学研究福州话音系的力作。作者自序:“本篇研究之范围,仅限于闽县城内之语。”此处的“闽音”,则指闽县话的语音。

帝师陈宝琛之子陈立鸥与美国汉学家罗杰瑞 (Jerry Norman) 二人,在语言学大师赵元任的指导下共同研究福州话,1965 年由他们合编的《闽语入门》 (An Introduction to the Foochow Dialect) 刊印,亦直接使用“闽语”来指称福州话。

民国时期《闽腔剧本》与《八仙点降》曲本封面 
来源/《册府掇英福建省图书馆藏珍品集萃》

“闽腔”与“榕腔”意同,一指福州话,一指福州的地方声腔音乐。1869 年,力捷三《闽腔快字》在武汉出版,采用速记符号来表记《戚林八音》的音韵。

1937 年,上海益闻书局(又称“福州上海书局”)印行《闽腔留声机曲本》、《闽腔唱片》,收入上海高亭、百代、联声三家唱片公司录制的闽剧唱段与时调歌曲,比如郑奕奏的《黛玉焚稿》、林芝芳的《妙善哀史》、刘小琴的《鸿鸾禧》等等。

另外,在旧时的书面语境中,也常将福州话称为“福州语”,现今马祖地区的小学所使用的乡土语言教材仍称为“福州语课本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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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话一词的历史内涵丰富,并具有超越地域内部差异的特点,是最能代表福州十邑乡音的符号。鲜有其他词汇能像“平话”这样,可以引发强烈的共鸣,唤起海内外福州人对母语的认同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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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文献
卢世华: 元代平话研究——原生态的通俗小说 (2009)
韩洪波: 论元明清时期“平话”与“评话”的指称演变 (2014)
杨榕: 福建戏曲文献研究 (2007)
邱登辉、潘巧岚: 《闽都别记》所附榕腔白话诗文今译 (2015)



《榕腔》是由几个福州年轻人发起的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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